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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南河纪行(七家共治残卷)

八股纳洛

我是不想坐船的。在八股纳洛替家族清查了三个月的账目,身子骨都被那里的湿气浸透了。如今要回黑蔑特向巴西卜总会述职,最好的法子本是雇辆大车,沿着那条老旧的商路慢慢晃悠回去。但分行的管事执意不肯,说如今陆路不太平,许多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流民,让我坐船回去。

于是我就坐在了这条属于巴西卜商会的平底货船上。

船是从八股湖发出来的。那是一片很大的水域,也是佩尔南河的源头。早晨的时候,湖面上全是白茫茫的雾。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一边指挥着那些看起来还未成年的伙计解缆,一边告诉我这雾是长海神的恩赐。

我们出发的小镇叫做白苇镇(Adeis Jugrau)。正如其名,河岸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此时都枯黄了。镇子不大,岸边停泊的船只却不少,都在等着装运硬粒小麦。扛包的苦力里,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不少妇人和老人。

“年轻人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船老大咧嘴苦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都去西边了。听说赵黠斯那边发现了银矿,埃拉图库家的大人们正在招工,给的钱多,还许诺分地。这镇上凡是能提得动矿锄的后生,上个月都被一船拉走了。”

我给了船老大两个古冶,这还是瑞联家新铸的成色,银光锃亮。船老大眼睛一亮,立刻给我换了一个靠后舱的避风位置。

麦渡市

船行了一日,水面渐渐宽阔起来。这里已经出了八股纳洛的丘陵地带,进了大盆地。两岸不再是那些破碎的小山包,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时候的佩尔南河是浑浊的,像一碗没撇干净沫的黄汤。两岸的农田引着河水灌溉,但我看到有不少田地已经抛荒,长出了杂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赶着瘦弱的瑞巴(耐力牛)在翻耕,大约是在赶着种冬小麦。我原先倒不知道佩尔南河中游现在也兴种冬小麦了。

中午我们在一个叫麦渡(Lous-baja)的地方停靠补给。这地方与其说是镇子,不如说是因为来往商船太多、自然形成的销金窟。岸边全是乱搭的木棚子,原先的“麦子”更是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下了船,想找口热汤喝。集市上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来自南方的香料、赵黠斯的银器、甚至还有几个咕洛人在兜售毛皮。这些东西在以前只有贵族才用得起,现在却摆在地摊上,被那些发了横财的归国水手随意挑拣。

我找了个摊位坐下,要了一碗“河鳗冻”。老婆婆一边给我盛汤,一边抱怨现在的物价。

她说:“儿子和镇里一些小孩跑去西边了,说是海神有号召,皇上已经没了,所以去西边看看,又还是怎么样的,其实我也不太懂。”,她咳嗽一下,“今年地不知道还种不种了,你看这鱼,还是蛮便宜,但是粮食贵啊,还好今年,有一个小孩回来,断了手,老可怜了。但是给我把儿子赚的银子带回来了,有不少呢,还是能买些粮, 不然冬天不知道要怎么过。”

“只要有钱赚,谁还种地啊。”旁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水手插嘴道,“老子在海上跑一趟,顶得上在地里刨十年!”说着又和其他水手斗起酒来。

老太也就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做着菜。

我尝了一口鳗鱼冻汤,土腥味有点重,老太发现我皱眉,和我说香料正好用完了,官人也就将就些吧,之前还没察觉,这会儿倒觉得这老太的口音和船老大他们不一样,倒是有点像八股纳洛那个地方。但老太随即又忙着去应付别的客人,我就没再发问了。

船再次开动时,我看到几个纤夫在岸上拉着逆流而上的空船。他们大多是从外地买来的奴隶,只有他们还愿意干这种苦力活。

色尔克和哈希特

第四天上午,水流明显变快了。远远地,我看见了色尔克山(Serke)。

在图斯克盆地平坦的大地上,这座山像个巨人一样突然拔地而起。看见这座山,哈希特城就不远了。

佩尔南河绕过色尔克山折向南,很快又折向西。船经过了一个险滩。这里河道变窄,两岸是灰白色的岩石峭壁。我注意到,岸边那座原本用来征收厘金的哨所,如今已经坍塌了一半,也没了驻军。

我像船老大打听:“这里原先是不是有个哨所?”

“以前这里还要查验通关文牒,”船老大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现在嘛,也就是几个巴西卜家的私兵偶尔来看看。只要交了保护费,什么船都能过。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也都是听我师傅说的,他老人家现在赶赶时髦,也到对岸去讨口子了。”

“你怎么不和师傅一道去?”

“放心不下老婆孩子啊”,他笑道,“现在虽然大伙都有钱了,但是日子感觉没以前那么太平。”

又转过一个河湾,之前不那么显眼的哈希特一下子矗立在我的眼前了,帝国的首都,我的家乡,但可惜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我还得赶去依克列港,做我该做的报告。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家里还好吗?我接到的指示相对紧急,没有给我写信说明情况的时间,妈妈肯定不知道我现在就里家里这么近。他们的回信或许会寄到八股纳洛去,我不禁想。

依克列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依克列港的灯塔。

佩尔南河在这里结束了它漫长的旅程,一头扎进了诺瓦亚海的怀抱。空气里那种泥土和麦子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风特有的咸腥味,以及那种混合着香料、沥青和欲望的气息。

现在的依克列港比我几年前赴任时更加疯狂了。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无数的桅杆像枯树林一样立在河口,那是等着入港或者出海的商船,每一艘船上都挂着不同家族的旗帜——维斯尤丰的白金条纹、瑞联的黑底金盾、巴西卜的蓝色水草、还有许许多多小贵族,乃至平民的家徽。

船老大在河口的河行码头外围找了个缝隙挤了进去,这样的小船已经不能再去到入海口处的码头了,只有开往对岸的大船能在那里停靠。

我背着行囊跳上岸,脚下的石板路坚硬而踏实。路边有个卖馍格齐的小贩,那是种油炸的糯米点心,热气腾腾的。我买了一个,咬了一口,满嘴的油香,却不知怎么有一股淡淡的陈米味。

我看着身后那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佩尔南河,心里不觉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我等到了巴西卜商会的客车,一看就是古督卡树制成的,听说这些树在那里能长到三四百个人那么高,我实在也无法想象,但这车确实看起来结实,门扇和窗户上的雕纹看起来也颇为典雅,巴西卜的蓝色水草旗就这样披在车子后面,整辆车透着一股油味,显得很新。

巴西卜的商会在港口靠海的一侧,一栋三层的楼。我在那里向总会报告了八股纳洛这几年的情况,就被赶了出来,等候厅里还有几个和我一样服色的,或许也是从帝国各地赶回来做报告的。

我旋踵下楼,想着去吹吹海风,颠簸了几天,一直在船上,倒是一直坐着,没怎么活动活动身子。我沿着商会门口的街,没走多远就到了港口。

岸上全是人,装卸工像蚂蚁一样在栈桥上穿梭。我看到一船船的木材、银锭、奴隶被卸下来,又有一船船的粮食、布匹被装上去,运往那些遥远的埃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