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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特苏卡瑟母游记

依帕堡垒

我站在瓦特苏卡瑟母港的海边,风一阵阵地吹来。时当冬天,风凉,没记忆中那么腥。

五年前夏天,妈妈刚从病中恢复,突然就说想来瓦特苏卡瑟母看看。我于是跟法坨叔叔交代了一下家里的各种杂事,租了大车,带着妈妈上路。妈妈没有多少力气,软软地瘫在车的一角,闭着眼,好像在睡觉;不时咳嗽起来,咳完了就睁开眼看我,每当我把目光转向她,她就又把眼睛闭上。

在车上颠簸了两天到了黑蔑特港,我们改乘船只,在船上颠簸了一周,我们才到了依帕绿地。妈妈难得来了精神,说什么都要爬上城墙看看。我给守卫看了令牌,扔了两古冶给他,他就放我们过去了。

沿着长长的城墙走了一圈,就可以顺势爬上堡垒附近的小山,在山上可以四处眺望。我那时不知道妈妈哪来的那么多力气一下子走了这许多的路,越往山上爬她就越是高兴,看起来越发精神,一点也不再像个病人了。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一路径直朝着那块能眺望整座城市的石头走。

在到依帕堡垒之前,我一直以为拉普里奥在那么远的南方,一定是个炎热而荒芜的地方。可依帕堡垒其实很美,也无愧“绿地”之名——这座城面朝着海,背靠着山,克鲁索法河在不远处奔腾而过,而在这山海河城之间,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绿色,或是树、或是灌木、或是农田。

不像北边的堡垒,居民区都在城外散落着,依帕堡垒要比北方的「堡垒」大得多了,说是堡垒,在我眼里看来已经是座城市了。城里建筑鳞次栉比,楼大多都有两三层高,木制的建筑居多。车、马、行人、还有零星的牲畜、貘骆塞满了街道。

我们走到了那块石头上。妈妈指着城里唯一一幢白色的、有高塔的建筑,告诉我那就是依帕堡垒的领主住所,历来不论是依帕爵士还是依帕牧守,都住在那个地方,通常也都在那个地方处理大小事务。我从没见过妈妈这样,妈妈也不常说这么多的话,那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一边歪着头看她,一边鸡啄米似地点头。

她又说,你别看依帕堡垒看起来好像旧旧破破的,实际上相当坚固呢,土夯的墙看起来穷酸,可是比北方的石头墙还要耐砸,这还是五十几年前德卓黑皇帝修的呢。德卓黑五十几年前就是在这里立足开始了他的统一大业的。

我心想妈妈什么时候也开始像学究或皎忽匝依们一样,变得这么在乎这些过去的事情了。妈妈总是劝我要去管阁或是去坦卡读书,但我不太喜欢那里,不管是学究们还是皎忽匝依看起来都是一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人打不起半点精神。

妈妈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枚看起来有些斑驳的古冶,我总觉得也许在哪里见过。她好像意识到我在看她和她手里的古冶,握住了古冶,抬头看我,欲言又止。又低下了头,环住了自己的膝盖;她的视线应该朝着那座白色的塔,眼光流转。乍时间,她看起来倒像个比我还年轻的少女。

小山上有一股细泉,涓涓流下来,从离这块我们所站着的石头不远处经过。她突然又说,你知道为什么德卓黑能在这个地方抵御拉普里奥人的围困长达一年之久吗,她指指那条河。我想可能不止是那条河吧,至于德卓黑的许多故事,至少我的先生是抱有许多怀疑的,要我说来,也有许多难以想通的地方。不过在这时候,我又怎么好和她分辨这些没头没脑的故事?

下了山妈妈咳得又厉害了起来,一时间止不住,我陪她坐在城门塔楼台阶,值班的士兵要上去城墙巡逻,看到我们坐在这里,所穿的也不像是闲杂人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继续往上。我用图斯克语和他说话,他显得有些迷惑,我就仿着书上学来的几句诺瓦亚语,跟他说再饶得我们几个片刻。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和我面面相觑。妈妈这时候好些了,我搀着她走下楼去。

妈妈到了楼下突又显得精神起来,但是已经走不大成路了,我到左近鱼铺喊来几个力工,又向门卫要来轿子,妈妈却嫌力工身上鱼腥味重。我刚要再去别处寻几个力工,妈妈又改了主意说闻闻鱼腥也挺好的,也很久没闻 到鱼腥了。可我想我们不是才在船上颠簸了一周么,怎么又说许久没闻见鱼腥?但想到妈妈可能还在病里,今天爬上爬下的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可能神智渐渐地有点不支。

妈妈上了轿子,两个力工一前一后地把妈妈抬起来,虽然妈妈嫌弃他们身上腥,但是我允了他们一人一个古冶,他们也就乐得遭妈妈嫌弃。

妈妈说要去觉应楼,他们不知道是哪里,我去问了问门卫,门卫说可能是亦应楼吧,用诺瓦亚语说给那两个力工听。力工一下子转过去又转回来,我起初担心他们把妈妈晃了下来,但力气毕竟是他们吃饭的家伙,我看妈妈坐在轿子上,坐得正自稳当。

一路上我看妈妈有些疲惫,窝在轿子里不说话,我就用我不甚纯熟的诺瓦亚语和两个力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前面那个瘦一点的力工嘀哩咣啷话很多,只可惜我大半都听不懂,只大概明白他好像是在恭维我有钱又有孝心,带着妈妈旅行了这么远,又要带她去亦应楼好好享受享受;后面那个大个子胖力工倒是会得一一点点图斯克语,可又不怎么说话。

我不禁好奇起这个所谓的亦应楼来,瘦子力工说到亦应楼好像两眼在放光,又说那里的酒水不知道下了什么香料、如何酿制的,他那日不过有幸从贵客手里讨得一点半杯的来喝,至今都忘不了那个香味;又说酒都这么香,更不知道那里面的菜肴又如何,更不敢想里面的姑娘又都如何娇艳。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其实是不甚明白的,只是把中间那些不明白的词句补足,想来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走到一个大广场,广场上有一口井,井旁有座雕像,离得远,看不清雕的是谁。围着井和雕像,是各种集市、屋台、帐篷:有卖粮食、牲畜、酒水、稻草的;也看到有几个地方扎起了比较大的棚子,帐子口上面挂了三根羽毛的,胖子说那是卖奴隶的帐篷,遮了黑了好叫奴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瘦子说那是外国行商兜售稀罕玩意的,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帐篷和帐篷之间至少也留有两个人宽度的过道,大的帐篷附近则宽些,人流畜流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过了这条街好像就都是些商铺了,原来南边不像北边坊市各自有墙,定时管理,只是照约定俗成,将居民区和商铺分了开来。

妈妈突然在轿子上醒了,我知道她不会说诺瓦亚语,这时候却突然用很纯正的克鲁索法方言大喊,停下,停下,那个瘦子立刻就停下了;胖子兀自在发呆,愣了一下,把妈妈往上一颠,把我和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在他手上有点功夫在,发了劲,把妈妈稳稳地接住了。

妈妈又用克鲁索法方言说,去,去那,瘦子看她手指那个雕像,回头看了看我。我想那我明摆着就是来陪妈妈的,自然是凭妈妈是从,这个瘦子怎么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可能南方人就是这样的罢,做事比图尔哈那边的人谨慎得多了。之前去图尔哈山上替妈妈送信,我也坐的轿子,那里的轿夫倒是听得懂图斯克语,但总是不沉耳听我说话。

我们从拥挤的人流里挤过,这里的人看到力工抬着个外地人,旁边又走了个外地人,也不大为惊奇,想来这里的外来人本就不少,他们已经习惯了罢。

靠近了那个雕像,妈妈让把轿子放下来,我搀着她上前,那座雕像有两个我那么高,应该是就地取的石头雕制而成,轮廓已经有些模糊,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立的了,下面一行小字囫囵写了许多东西。我囫囵间只看得两三成,写了什么“大成元年铁苏库王立”剩下的不知道是什么语言了,也不知道“大成”又是什么意思。

妈妈看了雕像好久,叫我去井里打壶水上来。井很宽,大约能容纳五六个人并排站着,上有两个绞盘,一个连着个大桶,一个连着个较细的筒子;我将筒子扔下去,用绞盘再拉上来,对着水囊灌了个半满,拿给妈妈。原以为妈妈是渴了,可是妈妈拿到了也不喝,只是看着水囊发呆。

胖子这时候说,这口井是神祝福过的,是那个神子请神祝福过的,喝了百病不侵,老夫人喝了一定能好起来。我不知道神子是谁。胖子这句话是用图斯克语说的,我想妈妈也听懂了,但是妈妈既不喜欢别人叫她老,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更不喜欢别人把她当病人。我还道妈妈定然要着恼,但是妈妈只是抬起头来怔怔地重复了几遍百病不侵这句话,也没再说什么了。

妈妈一脸苍白坐回轿子上,两个力工抬起轿子就走,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那时候我不明就里,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妈妈为什么喊我到瓦特苏卡瑟母,我知道她以前大约在瓦特苏卡瑟母待过一段时间,可是为什么又先到依帕堡垒来耽搁这几天工夫?

看到妈妈歪在轿子上,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我又想起学官们关于生老病死种种迹象的叙说来,想到这几天妈妈大病初愈、时而精神、时而萎靡,说不定是回光返照了,不禁大为担心起来,几乎想哭,但是在路上,人又多,眼泪酸了鼻窦,又生生锁了回去,也不知道眼眶红没红。

我在那里胡思乱想,没注意眨眼觉应楼就到了,他们放了轿子下来我给了瘦子胖子一人一古冶,又给了几个铜板,他们拱手抱拳谢下了,转身就走了。我搀着妈妈起身,才突然想到,他们走了一会儿怎么抬轿子呢?我倒是不介意抬轿子,只是一个人又怎么抬呢?只好过会再另想办法。

觉应楼高四层,可能是城里唯一一栋几乎有城主府那么高的建筑了罢,我在广场时其实远远就已经瞧见了,这在北方如今是不许的。第一层是食堂,一般的酒店二楼就是住店的所在了,可是像觉应楼这样大的酒店,二楼也摆满了桌子。

我不禁好奇起来,这依帕堡垒再加上周围几个小镇横竖不过万人,左近地方也大多是些乡野村镇,怎么会有材料,有人力建这么大的一栋楼?又想到依帕堡垒建得如此恢宏,即便是在北方也属罕见,难道那德卓黑德皇真的有法术?

进了楼,楼里冷冷清清,和外面热闹的集市大相径庭,这和我的想象相去甚远。

妈妈见到之后也叹了口气。她以前难道来过这里吗?她在瓦特苏卡瑟母住过,那里离此地也就一天路程,来过也属正常。法坨叔叔说她以前很有钱的,只是他们两个都不告诉我妈妈以前是做什么的,也不让我知道外公家里又是做什么的。

妈妈找了个靠窗的桌台坐下,这里的装潢的确奇特,远盖过了我在北方见到的许多酒馆。桌子侧面都镶有不知道什么金属;不论有没有金属也都要雕花,花纹极尽繁杂,雕的有飞禽走兽,又兼有奇花异草。

妈妈也不以为意,似乎早已见过这些东西,抬手招呼侍应过来,问他有什么菜。

侍应看着懒洋洋,说这会儿厨师还没上班,没有菜,只有糕点和茶水。

她说,好罢,那就随便上点罢。

不几分钟,侍应端来一叠我不认得的点心、吃起来应该是黏米做皮、芝麻做馅再入油锅炸制而成,我问侍应,侍应说叫作馍格齐。

茶则就差远了,远不及我们在首都喝到的、安纽科萨进贡的茶。

有东西吃妈妈就精神多了,她捻起一个馍格齐,咬了一口,嘴上就沾了一圈的油。她的牙口已经开始有点不好,加上身在病中,嚼着这个黏糊糊的点心似乎有点费劲。

她吃了一个,看起来想再吃一个,却又显得有心无力。她说,这个点心她以前就很喜欢吃,但是一直忘了叫什么,所以我们在黑蔑特和赵黠斯待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带我去吃一次。

觉应楼

饮下两杯茶后,我渐感内急,便唤来侍应生引路前往厕所。令人称奇的是,此处厕所竟设有竹子做的活水系统,不知是如何巧妙引取山间清泉作为水源的。

在我洗手的间隙,我感觉这栋建筑似乎在摇晃,又闻到一股莫名的香味,在厕所难闻的气味中显得格外突出。有一种微妙的眩晕感笼罩了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扶住了引水用的竹子,手上却又一滑,人就栽了下去,两眼一黑,变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才醒过来,一时只听得一阵金铁相交的震响,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我踉踉跄跄冲向大厅,只看见被打得满地的桌子、椅子。我看向我和妈妈曾坐着的那个位置,只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那上面,一把等身长枪舞得水泼不进。旁边围着四个具甲士兵,地上已经躺着两个了。

尽管那女子一把长枪舞得我眼花缭乱,但是在四个全甲士兵的围攻下,已经开始显得有些左支右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妈妈去哪里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立在那里看他们战斗。

那个女子好像在战斗的间隙注意到了我。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向我扔来了一个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下意识地接住,是一个包裹。那群士兵的目光也随着那个东西飘向了我,他们带着铁质的面具,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就往屋外跑去。两个士兵继续纠缠着那个女子,其中两个向我追来。

我冲出了门,发现这栋楼不是觉应楼,这座城也不是依帕。我在哪?但这个时候我并没有仔细思考这些事情的空当,只是一味地向前狂奔,奔了几息,我腿上不免发酸,慢了一刻,匆忙间回头,看到那两个士兵也已经躺在了地上,那女子拔出从士兵头甲缝隙里刺进去的枪,在袖子上一擦。

我停下了步伐,我知道如果这女子想杀我,我应该是跑不掉的。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所在的这座城,我正站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四周是都像觉应楼一样的,两三层楼高的木质建筑,沿着街道一溜儿排开。街道颇为繁忙,到处都是行人和车马。

我们刚刚的一番打斗,已经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我看向那女子,那女子也看向我,眼神里露着一股杀气。我忙将刚才下意识揣进怀里的那个包裹拿出,丢回给她。

她解开包裹看了一眼,把长枪背在了背后,转头就跑。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都是没见过的文字。不远处传来着甲士兵甲片摩擦的声音,我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把心一横,拔腿就跟着她开跑。

她沿着这条宽阔的大路跑出了几十尺,就闪进了一条岔路,我紧跟在她后面,她似乎是专注于逃命,没有注意到我。我尽了全力才在这七拐八绕的陌生巷弄中堪堪跟上她。可闪过了大约五六个岔路后,她还是消失不见了。

我在一处草垛后面藏了许久,天渐渐黑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一只黑白相间的鸟从我栖身的草垛上飞过,叫了一声,我觉得这大约是某种启示。

我从草垛下出来,环顾四周,这座城市在黑暗下显得格外陌生。所幸今晚的月光不算太暗,我得以看清前进的方向。这座城市的道路修得歪七扭八,我在夜色中前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往哪走,只是大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想要先离开这座城市。官兵或许还在后面追捕我和那个女人。

走着走着脚下的泥土似乎开始变得松软些,很快又变成了石板,我想如果这里的人和图斯克人有着一样的习惯,那么我应该已经很靠近河边了。不一会果然看见地上出现了斑驳的倒影,是一条大约十几丈宽的河。

我沿着河走了一阵发现了一艘船,这里的船形制和图斯克的不太一样,我从来没见过图斯克人把船底做得这样扁,上面的帆尽管不大,却显得十分复杂。船头有不知道什么材料的蓬。蓬门口有一个老人半倚着支蓬的柱子瞌睡。

我瞬间冒出一个夺船的念头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船附近,仔细观察了一下门口的那个老人,又瘦又黑,看不出多少岁,山羊胡子花白。

我在河边的芦苇里停下,犹豫了好一阵

我解开了拴着这船的绳子,船开始向下游滑去,我手上渗出点汗,心里一阵气闷,还是跳上了船,那老人被晃动惊醒,我一把推在他胸口,他就倒栽葱跌在了水里。